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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星空下梦见星空

采莲人和采莲歌,梦里,哀婉的南朝旧曲细细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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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July

宁愿此爱,淡如绿茶

那时他也不过是个骄傲的年轻人,他有一个好友,单名宇。

和所有的年轻人们一样,他们交情笃定,血浓于水,誓如手足。

但是空气里有了期待爱情的味道。

有一天,他失恋了,天天愁眉不展。

宇说,我们一起去旅游吧,去散心。于是他们一起出发了。

那是一个著名的风景区,山高,峰险,宇兴致盎然,他郁郁寡欢,爬了一天山后再也提不起精神,借口不舒服在山下宾馆里蒙头大睡,只有宇一个人上山。

于是先认识了她的,便是宇而不是他。

他们三个很快成了好朋友,来自同城,在宇上山的途中遇见。她美丽温柔,他们正当优秀,彼此都有着仙履奇缘般的微妙感受。

他们那时还年轻,以为一切可以由自己做主,他和宇私下里约定,无论将来她选择了谁,彼此都仍然是好兄弟。

只要祝福就好。

但是当她红了脸,接过他的玫瑰时,他仍然意外,他狂喜过望。他知道自己并不比宇优秀更多啊,况且宇先他而遇见她,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运气是如此之好,爱情里居然不分先来后到。

他疯狂的大喊着,高呼着,抱着她旋转、旋转。

亲吻如雨点般落在她的脸上、发上,正嗅到她的发间传来绿茶的淡淡清香。

她说她喜欢绿茶,喜欢一切都是淡淡的,却永远沁人心香。

她说她希望他们的爱也能永远像绿茶一样。

他和她很快陷入了最深的热恋,越是深入,越是发现她的美好,他也终于明白此前生命的肤浅,考验有如夏花,转眼凋零,他收获的是甜蜜的秋的果实。

但考验其实刚刚开始。

在热恋的第三个月,他发现了她的忧愁,她的忧愁像雾一样笼罩在她的眉间,让他有着蚀骨的疼。

他问她为什么,她总不答。

他关心则乱,她只摇头不语,渐渐的急噪起来,两人时有争吵,空气微潮。

一次他负气离去,一星期未联络,再见面时,她平静的对他说分手。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一定要她给个答案。她拗不过,眼底渐渐积了泪。

她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和他的前女友。

她轻声向他说道歉,她说:宇已经全部告诉了我,她才是你今生的最爱。可是结婚之前,她却因车祸逝去,这是你一生永远的痛。遇到我,你发现我和她长的有几分相象,所以把对她的感情寄托在我的身上……我爱你,但我不想做一个爱的替代。

她的眼泪终于滑下来,黯然离开。

他五雷轰顶的站在原地,他自己清楚的知道,之前的那段恋爱与分手都是多么普通,与结婚、车祸没有任何关系,他甚至看不出他的前女友与她长的哪里有相似之处——但是爱情盲目,他能懂得她的痛。

他去找宇,曾经的兄弟面对面的站在一起,只剩沉默。

我爱她,虽然不光明,我还是想最后一争。宇终于说。我们走,我去向她承认真相,是我骗了她,让她自己再做一次选择。

他心如刀绞,看出宇眼里的绝望,却无能为力。

他们三个终于站在一起,深秋的街边,旋转着萧瑟的落叶。

她不明白他们俩要对她说什么,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对不起,我是真的爱你……

他们都听到宇说了这样一句话。

但是,这也是他们听到宇说的最后一句话。

一辆失控的车突然闯过来,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就一瞬间,宇的身体飞过了他们的视线,那一声爱的句子仍在耳边,像一曲未完的音乐,淌着血,滴着血。

真相就在这未完的音乐里,永远的结束了。

也许就是这样,对谁都好。他轻轻的说。

你为什么后来不告诉她真相?是宇骗了她!我急问。

他缓缓闭上眼睛,微笑。不了,她是一个那么害怕疼痛和复杂的女子,真相对她来说,太残酷了。其实,淡一点,再淡一点的爱,真的没有什么不好。

这是四十年以后的秋天,特护病房里,他渐渐睡去如婴儿,阳光从窗外投影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面容安详。

门外,一个同样发已花白的老太太缓缓放下了欲扣门的手,她轻轻的拭掉了眼角的一滴眼泪,然后微笑着,慢慢离开。

他不知道,她其实早在宇飞出去的一刻,就明白了真相,可是,再美的爱情,也抵不过一条生命的沉重。

她宁愿一生保留最美的记忆,在回忆里爱情永远单纯,他们不离不弃。

两个人的一生,就这样各自的过去了。

空气里,渐渐飘满了绿茶的清香。

16 July

莫再嘱我,扶起狐精

她迟疑,雪白的手心里,渐渐沁出一层水气,冰凉。

相公催促着她:快,快去呀,扶那小姐一把。

小姐,伏在地上,娇喘微微,努力撑起一边身子,仰着尖削的下巴儿,红唇微张,珠泪盈盈,实在楚楚可怜。水漾眼神似看着她,其实是看着他。

快,快去呀,扶她一把。

她不是狠心的人,平日里踩着蚂蚁都会肉跳,然,这荒郊野外,她夫妻二人正匆匆赶路,这小姐,突然出现在道旁,似扭伤脚踝的落魄模样,却让她莫名惊慌。

她迟疑着,迈着步子,向地上的她,伸出柔弱的纤白的手。

小姐,你可是扭伤了脚踝?不要紧,让我娘子扶你。她看着相公那一脸惶急与关心,突然心口一窒,手劲松软,那小姐哎哟一声,连带着她一齐摔倒。

倒在地上,她和她,面对着面,不过咫尺。

那女子眉眼突然一挑,只是瞬间,那狡黠狐媚之光已经转化成万种柔情,娇喘呼痛之声,连她听来也觉得心惊。

眼前一花,那相公到底急不过,自己急急伸出了双手来,扶住的却是那陌生的人儿。

疼了没有?是否伤势加重?他急问,扭头望向她,眼里却多了几分责问。

她呆呆看着他,关于这起因,突然间一片澄明。

不再犹豫,她轻轻扶起那女子,一路上,小心呵护,只是越来越沉默。

而那相公,却渐渐欢欣,与那女子,宛若鱼水。

一年后,她于家中郁郁而终,那女子,嫁入正室,光明正大的露出尾巴,不过是一只修行不久的小狐精。

小狐精与他日日纠缠,再一年,他也枯竭衰尽。

奈何桥头,他见到正在帮孟婆熬汤的她。

她淡淡的笑:当日,我便知道是狐精。

他大惊:为何不阻止?

有谁能阻止,一个人的爱情被蒙了眼,又蒙了心?

我若骂她,你会猜我妒忌;我若疑她,你会憎我小气;我若不扶,是错;我若扶了,仍是错。

当相公的心,为其他女子打开一个缺口,那么娘子的所作所为,终究是步步皆错。

他听不懂她的话,只是怔怔,看着她,微笑着,将那汤药送至他口。

转眼间,前尘忘尽。

相公,他日携手途中,莫再嘱我,为你扶起狐精。

她轻轻的说,一滴眼泪,落在汤里。

 

9 June

来生的苹果树

网上有个流传最广的关于苹果树的故事是这样的。

山间有棵美丽而年轻的苹果树她风华正好顾盼生辉有一天山里来了个孩子孩子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被她的美丽深深迷住了他张开双手扑向她

孩子天真而纯凈的笑容也深深打动了这棵苹果树她温柔的张开枝桠拥抱着他她用自己柔嫩的树叶编成花冠戴在他的头上把他抱到自己的枝干上荡秋千然后轻轻招来馨香的风拂在他满足后睡在她怀里的小脸上

这样的无忧无虑持续了许多年

到了后来孩子长大了他不再喜爱戴着花冠扮国王也不再乐于抓着树枝荡秋千他开始忧虑为了他的爱情他的梦想他一次一次的出发去远方

每一次的疲惫归来都让苹果树心疼落泪

来呀孩子把我的苹果拿去换钱买你最想要的那件礼物

来呀孩子把我的枝桠砍下来做成房子迎娶你美丽的新娘

来呀孩子把我的树干砍断做成你远征的小船

多年以后山间只剩下一棵光秃秃的苹果树桩没有人再记得那绝代风华的美丽果树那红艳欲滴的饱满果实她的清香她的美丽一齐被岁月无情遗忘

但是天地间的生命仍然可以听到并且永远不能忘记她那温柔的呢喃:来吧孩子只要你要只要我有把我的一切全部给你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这一句被当作爱情里的深情誓言曾被多少人如圣词念给自己心爱的人听

但是在不可预知的困难与痛苦来临的时候又有多少人真的能够做到

看到这里你明白了也许还稍稍失望是的这个故事里的苹果树不是指你的爱人而是指你的父母

赐予你血和肉给予你悲和欢从不承诺但你时时拥有

在某一个老人赡养院的墙上有这样的一段文字:

孩子!当你很小的时候我花了很多时间教你慢慢用汤匙用筷子吃东西教你系鞋带、扣扣子、遛滑梯教你穿衣服、梳头发、擦鼻涕

这些和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是多么的令我怀念不已所以当有一天我老得想不起来接不上话时请给我一点时间等我一下让我再想一想……虽然我极可能最后连要说什么也会一并忘记

孩子!你记得我们练习了好几百回才学会得第一首娃娃歌吗?记得每天总要我绞尽脑汁去回答不知道你从哪里冒出来的问题吗?所以当我重复又重复说着老掉牙的故事哼着你孩提时代的儿歌时体谅我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我只是想继续沉醉在这醉人的回忆里!

孩子现在我常忘了扣扣子、系鞋带吃饭会弄脏衣服梳头发时手还会不停的抖请不要催促我要对我多一点耐心和温柔因为只要有你在一起就会有很多的温暖涌上我的心头

孩子!如今我的脚站也站不稳走也走不动所以请你紧紧握着我的手陪着我慢慢的就像当年一样我带着你一步一步地走

愿你永远记得当有一天我失去了你的关爱我的最后人生将在永远的黑暗里逝去

这个故事没有曲折凄美的爱情情节也许你觉得它平淡老旧不够打动你

但是我更愿相信你会以从未有过的虔诚的心去体会去领悟和我一起

愿来生我也是你的苹果树如你今生爱我一般爱你 

 
1 March

琵琶行·子夜

琵琶行·子夜

起调 调弦

城欲摧。

黑云压城。

乌沉沉铸铁凝铅的天底下,隐约可见山冈上的城。城上密密排匝的虎狼之兵,面目却不可见。

王师两万精兵,静静环饲城下。无人言语。这一去,胜败难料,人鬼殊途。从今后万里春闺,要归去,除是枯骨化梦吧?

兵士的呐喊坍塌了天地玄黄。漫天烟尘里,他静静的看那座二十年来坚不可摧的神话城池分崩。兵败,如同山倒,无敌的封都之城,破了。

一个不及弱冠之年的少年,跨白马,儒雅如书剑浪迹的青衫客。手擎的却是御赐的兵符:

“皇上有旨,封都城为害塞北多年,是我天朝心腹之患。城破之日,全城屠灭,无论男女老幼,一概格杀!徇私留情者,与匪人同罪。”

兵符掷地。

“杀!”

阴灰天空如同鬼眼,纷飞无情的泪屑。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白衣少年一步步践过碎石。这是城里的宫殿。封都的心脏。

雄心已碎。

屋顶一轰塌了半边,鹅毛雪片飘落,薄掩雪污。但满地血肉泥泞,各为其主的忠肝义胆,一样涂地。谁走动,便踏破虚假的洁白——征战之地,本就没有干净!

宫殿中火已四起。不久便将破天,焚尽恩怨。但,恩可断,义可绝,可世上最执着的,不是孝子,不是情人,是怨鬼!这一仗,他纳兰子绡一战成名,青史流芳,冥冥里谁知种下多少纠葛?燃烧的帷幔飘啊飘,火光一明一暗,他五官精致,依旧白衣胜雪,剑眉入鬓。

金漆交椅已经焚毁。纵有那么多铜头铁臂的好汉,已成残尸。马蹄下,白骨乱。封都震慑天听的威名,从此东流。他听见城里隐约传来未息的惨呼,续断无端。人声寂,鬼哭起。四野皆成修罗场。凝神谛听,可有磷火悉簌?

灭了吧,灭了吧,斩草,便要除根。

一城的人。

“子绡,原来这一次的元帅是你。”

独有大殿的尽头,宝座,一袭红缎幔已着了火,却兀自不肯灰飞烟灭。火光中,满绣金丝。千只蝶儿深深见,死到临头,越发妖艳。

那女子幽幽的声音自幔后传来。

白衣少年止步于火幔前。

“蝶舞……”

“子绡……我父王他……”

“自五年前你被人劫去,你父王就一病不起。听说你做了压寨夫人,又……又生下孽种,你父王就气死了。”

熊熊的火光后,似有叹息。

“蝶舞,你我一起长大。你……当日为何不殉节,全了你父王的脸面,也免的今日落的个身败名裂,死了也是个匪眷。”

“脸面……”她不屑的轻笑,血红的蝶影里,“子绡,我活了24年,算来竟没有一天是为我自己活的……慕容蝶舞只是一个‘脸面’

她沉默片刻。

“子绡,这是天意。蝶舞不后悔……我只想问一句,我丈夫他……”

“来自非洲的匪首,顽抗王师,身中七十余箭,自刎而死。”

她格格而笑。恍惚间,是十年前在亲王府的后花园里,黄昏彩霞,那精灵绝艳眼珠似水浸葡萄的小姑娘。秋千架上春衫薄。脆笑撒落一串琅玕碎玉。

“哪来的人,敢闯入我家花园?”她似剪剪春燕,一旋身已跳下秋千,杏色轻衫,双手叉腰而立。腕上银镯铿锵作响。好个亲王府的千金,佻脱却如未驯的小野鹿。

“蝶儿!休得无礼,还不见过纳兰叔叔和子绡弟弟?”

她眼珠转了几转。“叔叔,侄女放肆了!”潦草半个万福,帕子甩处,一瞥人早飞去。一朵蔷薇花掷在了子绡的脸上。甜香扑鼻,却不防花刺早在子绡白玉般的颊上划了细细的血痕。他故作无意,拾得那朵花。那般娇艳的嫩粉,似一球火珠,烧灼在纤长白皙的指尖。

再抬头伊人已渺。一抹杏色影,宠柳娇花,斜阳冉冉春无极。只留一串轻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

“蝶儿!”她的父王连连顿足:“咳,这丫头,都是我惯坏了。纳兰大人,教你见笑。”

子绡立于蔷薇花架下。处处都是她的甜香,像个盖子,让他逃不出去。薄暮中双手紧握成拳。

掌心里,妖花红消,零落成尘。只有香如故。

这一香,便是十载流年刻骨。

“这就好。没有人能击败他。只有他自己可以杀死自己。我的良人,总不枉我跟他一场……”

火光毕剥。他听不清楚她的话。

“蝶舞……”

“纳兰,请叫我龙夫人。我是这封都之城的压寨夫人,龙家的鬼。”

他握紧刀。慕容蝶舞——不,龙门慕容氏——匪首的妻,朝廷重犯。那百蝶穿花的大红帷幔扑扑的烧,金丝爆出绚烂火花。烈焰后有他纳兰子绡一生唯一的恋,只是始终不得接近。持续了十年华丽的幻想,一碰触,便成灰。

仲春黄昏,那蔷薇已远。

一咬牙。“龙夫人,尊夫咎由自取,已伏天诛。”

她轻蔑的狂笑。但娇媚却如十年前。“不必多说,既做了他的人,便早知道有这一天。子绡,恭喜你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子夜,娘顾不得你了……”

帷幕缓缓飘落。灰烬四散。雪下的紧,他眼前,苍白的蝶,漆黑的蝶……团团急转。纷飞里只见她一袭白衣。

白貂领子,雪也似的皮毛簇拥着一张寂静的脸。脖颈上汩汩的鲜血。那便是蔷薇花丛里,倾城的容。残存死灰色的嘲弄。

雪落灰飞。似百蝶穿花。

一叠 四弦声动

纳兰公府。

遥遥只见墙里灯火下楼台,何等的钟鸣鼎食,何等的玉堂金马。富贵深似海啊。

纳兰子绡。科场出身。可封爵,却是从军功上头来。比不得那些世袭的官儿,靠祖荫吃饭。这是赫赫的战功,谁不钦佩?

这日黄昏,一乘小轿,穿过长街,进了府门。

轿帘微微掀起一线。一双清透的眼珠子,偷偷的看着这繁华街市。

苏眉觉得今天的事儿透着奇怪。

在回廊上,却遇到一个小姑娘。

她小小的个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年纪。着一身素:白棉袄儿,白棉裤,盘镶黑布大云头的青布背心,鞋面上都蒙了白布。却是盘曲长不长的黑色头发,漆黑色皮肤。是个异族。她孤零零的站在昏暗绮丽的朱漆回廊里。

腊月十七的天,一个大圆月亮,水银泻地一般,反倒显得这回廊里黑洞洞,廊檐下挂着的大红灯笼,那点红光,如同红璎珞,绣在黑底上。红灯影里她瞥见那小姑娘的脸,确是异族人的眉眼。

一个面生的下人,也不知道从哪里过来,一手抓住了她:“姑娘!眼错不见你就乱跑!这是王府啊,快跟我走,老爷要见你呢!”

不由分说拉着她便走。

那书房里,一个男子据一张花梨椅,沉默无言。听得烛花毕剥。烛火一挫一挫。许久年轻的男子淡淡开言:“就叫子夜吧。”我面前这个俊美的男子喃喃。

 

二叠 嘈嘈切切

 

三叠 急管弦哀

 

曲终人散

 

千年之后

 

 片段:月圆,长刀.纳兰舞.白衣整洁的少年.

任务,写完它.

千年之后.

夕阳西下,又是一天过去了,两个少年,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其中一个低头说:“这次模拟考的成绩又不好,怎么和爸妈交代啊?”

    另一个却很是开心:“什么都不说就行了吗,有什么好说的?”

    “你可真是乐观啊!我要是有你一半这样就好了~”

    “嘻嘻,考不考得上大学又怎么了?莫以成败论英雄吗!”那个豁达的少年笑着。

    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突然间,那个少年的眼睛似是长了钩子,直愣愣的盯了马路对面的一个人看,只见对面一个人白衣胜雪,长发披肩,看不出是男是女。那少年只是一路往那边去了,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人这般等过他,那时青石堤,绿柳岸,一人笑厣如花,剑眉入鬓,不知羞杀多少妙龄少女。

    “唉!唉!你去哪里啊?”另一个少年叫道。那少年却充耳不闻,只是一路向前走着,朦朦胧胧中,似要走入一个久远的梦中。

    那人向他笑着,一如千年以前的那张俊颜,风吹起那少年额前的头发,只见眉心上一个红色的胎记,如血一般,红得惊心,吟唱着千古前的传说。

    全文完

21 February

留得残荷听雨声

 

窗外雨潺潺,室内帘幕垂。独坐窗前,或拥有那一份喧嚣,或品味这一片宁静。黑暗中,划一根火柴,“嚓”的一声,转瞬化作荧荧灯火。昏黄的光晕,仿佛黑纸上的一滴泪水,向四周渐渐渗去,渐渐模糊。深秋的风从窗缝不期而至,如豆的火突的一闪,于是光晕变成一齿泛起微澜的湖水,一漾一漾,漾回了十八年前。

有谁还知道中国南方还有这么一条街,青石铺成的路面,被岁月的流水冲刷的溜青光滑,上面有鸡蛋大小的小坑,那是来往的马车留作的纪念。街道两边有肃穆的黑门楼及门楼边静默的石狮子,间或几家店铺也早公私合营。清晨卖甜水的挑着担子,唱着甜水歌,歌声把墨蓝的天幕扯的七零八落。中午,路边的中国槐常常在青石板上留下与阳光挑逗嬉戏的痕迹,到了黄昏再悄悄借了黑暗的双手一点一点抹去。

这就是18年前的甜水街,如同胡琴上拉出的咿咿呀呀的旧曲子,伴着女人凄凄楚楚带了尖音的歌声。在如泣的歌声里,生母从街的这一头,默数着青石板路上的马蹄印,缓缓走向另一头。甜水街的另一头是哪里?记得我第一次迈着蹒跚的脚步走到街尽头时,一片一望无际的荷田挡住了我。田田的荷叶构成一片绿色的汪洋。汪洋上拍打着白色的小浪花,横飞过微红的云霞。那时想,生母定是走进这荷田,去捉那小浪花——白的莲,去捕那飞霞——红的莲。

莲花开开谢谢,谢谢开开,可生母再也没有回来。我以为,我以为生母变作了那白的莲或者是红的莲。

今天回过头再看生母,是隔了十八年的朦朦烟雨,我睁大眼睛细细看,但只见影影绰绰的一个影子,如同焦距未调好时拍出的照片。其实,照片本不过是人生的一个缩影,而人生又本不过是一件件美丽的外衣,空空地挂在那里,任时间把你拉进这一件,再拉出那一件,最后只留下空空的衣服给人看。我望着空空的衣服,一件一件小心的数过去,哪一件是养母的?

那一年,随着生母背影的淡去,父亲的话也渐渐淡去。每日总是干活。细细的苇子在他手里挣扎着,上上下下,下下上上,最后挣扎成一张沉死的席子——如同父亲的心。父亲的确是一个绝好的席匠,也许更是一架绝好的机器。我站在父亲旁边,带着与年龄不相称的目光看着席子从我脚下慢慢长起,一点一点,超过我的脚面,我的膝盖,我的鼻尖,我的额头,终于有一天变成一座我望不到顶的山。

随着苇席的山的形成,甜水街那一头的荷田又渐渐变成一片绿色的汪洋。看着那波涛汹涌的汪洋,我寻找白的浪花和红的飞霞,可什么也没有。只是那绿的汪洋起伏、起伏。我忽然有了不详的预感,父亲会不会哪天走进这汪洋像生母一样变成一朵莲,只是开开谢谢,却不再回来。

也许,那个不详的预感,就是上帝对我的耳语。

当风携来荷花淡淡的苦香时,也捎走了父亲。

清晨醒来,床上只有我一个,屋里黑黑的箱柜,黑黑的米缸依然静默,寂寂的屋檐下,苇席的山岿然不动,远远飘来卖甜水的人的歌声,依旧把墨蓝的天空扯的七零八落。仿佛这个院落本来只是我一个,这世上也本只有我一个。就这么着,父亲不留一丝痕迹的走了。甜水街的人们惊奇于我的表情——我的五岁的脸上布满五十岁的沧桑。最后人们又同情起我的表情或者是我本身。我听见他们在心里感叹:可怜的孩子,是吓傻了。我知道感叹之后,就什么都完了,谁会要一个傻孩?自家的孩子还顾不过来呢。

站在苇席的山下,我盯着门槛,看着从那里跨出去的脚,黑的鞋、灰的鞋、蓝底碎花的鞋,脚步决断的、迟疑的、灵敏的、蹒跚的。一脚一脚踩着我的心槛,跨出我的心槛。我的双眼越来越模糊,恍惚中总是看见越来越多的脚、脚、脚……

醒来的时候,屋里漾着橘黄的光晕,渐渐又漾出一个影子,我当是荷田里荷花的影子,我喊了一声:“妈!”油灯似是被风吹了一下,灯跳了几跳,光晕漾了几漾,影子也随之晃了几晃。其实,荷花是生在水里的,眼前的怎么能是荷花呢?油灯下是张熟悉的脸。以前看她是隔着汤圆锅里蒸腾的白气,留着湿漉漉不清晰的印象,仿佛哈了气的玻璃。油灯下的脸,罩了一层温暖的橘黄,连同眼睛也充盈了那温暖的色彩,凝结成两颗小星,看着我。她的手抚摸着我的额头,那是柔软的略微粗糙的手,让人想起人生中最真实的东西。

就这样,养母走进了我的生活,或许更该说我变成了一只小包裹,装进了养母肩头的行囊。

甜水街的人们曾惊异于养母的生辰八字。养母嫁了三个丈夫,第一个在苦水街,第二个在白水街,第三个在甜水街,可都命运不济的逝去。从此养母不再嫁,也无人敢再娶。养母便支起卖汤圆的锅灶。这一次,甜水街的人们又惊异于养母的行动。

惊异是一种来去匆匆的情感,所以惊异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惊异之后的平静——如同烈火之后的灰烬。那苇席的山固然高,米缸固然未空,箱柜固然结实,可人们怎么看不到这三者之间徘徊中的我呢?我这个还有鼻息的活人呢?人们持了世俗的流言的暗箭,一箭一箭的射向养母。白天养母依然平静的碾米、和面、包汤圆,只是在晚上等我熟睡之后,才在晕黄的油灯下拔出那一支一支的毒箭。

以后的清晨我听到的不再是甜水歌,看到的也不再是七零八落的墨蓝天幕,代替它们的是一首叫《咿咿呀呀》的曲子,拉曲的便是养母——养母一圈一圈的走,磨盘一圈一圈的转,石孔里流出白色的米浆,一滴一滴。一滴一滴是时钟的走针,走了寒来暑去,走了花开花落,走了日沉月升。

我七岁了。

我的个子已经高过了包汤圆用的桌案。养母和着糯米面,面白白的,软软的,在养母的手里来来去去地变换形态。面和好了,托在手中是冰清玉洁的一团,闪着荧荧的光,可托它的手,是一只褪了光泽的旧漆盘。小小的我站在旁边,把一张擀好的皮儿放在手心,用小勺舀起一点黑芝麻馅放在皮儿上,一点一点小心的包起来,再用两只手心轻轻的揉,想把它揉的圆一些再圆一些。轻风把锅里的白气一大团一大团的吹过来,包容了我和养母。路人看我们母子时,定是我当初看养母时的感觉——湿漉漉的,隔了层哈过气的玻璃。

九月是采莲的季节,男男女女,下了荷田去采莲。养母也带我去。养母拉着我的手走在荷田里滑腻腻的小土埂上。放眼望去,那莲蓬全都焦黄,如同老人的拳头高高伸出水面,我已分不清哪一支曾是白的小浪花;哪一支曾是红的飞霞。只有荷叶还是荷叶,尽管青绿里掺了苍黄,可还是挺挺的,一株一株,一片一片。

养母问我知不知道荷田的那一边是哪里。

我摇头。

养母问我想不想去荷田那一边。

我点头。

养母问我知不知道怎么去。

我摇头。

养母问我去了以后还回不回来。

我点头。

养母突然紧紧抱住我,吻着我的额头。我觉得天空好象下雨了,两滴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我的心却潮了一片。

我去读书了。

从此养母那支咿咿呀呀的旧曲子奏的更长了。早晨我在咿咿呀呀里穿衣、洗脸,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里面常浮着一个与汤圆一样洁白的荷包蛋。晚上,昏黄的灯光下,石磨依旧唱咿咿呀呀,我唱“一、二、三……”白天,摊前只剩下养母一人。我背着书包,一步一步走过去,一步一步被汤圆的馨香包围。

有一天,我学到了“母”字,我把这个字用我的笔一笔一画写在心头,描了又描。又有一天,我学到了“爱”字,我把它添在“母”字的后面,读了又读,我知道,将来这两个字是要珍藏在洁白无瑕的玉瓶中的。

再长大一点,读冰心先生的《往事》,有这样一句“母亲呵!你是荷叶,我时红莲。心中的雨点来了,除了你,谁是我在无遮拦天空下的荫蔽?”我这才明白,我是早就将养母看作一株荷叶的,看着时间悄悄地流去她的青翠,流去她的挺拔。

偶尔翻开相册,会不经意的看到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那时一张全家福,是三个不熟悉的面孔,尽管他们都与我有相似的眉毛、脸颊、嘴角,可毕竟是隔着多年的陌路。我读完小学,又顺利升入中学,然后考上大学。从南国一个叫甜水街的地方跋涉到北国一个知命的都市。

那天晚上在街头吃饭,要了一碗八宝稀饭。正喝着,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这是八宝稀饭吧。”抬起头是一位老妇人,雪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拄一根拐杖,笑咪咪的看着,又说:“八宝稀饭,用糯米熬,放花生、莲子、百合、葡萄干、红枣……”着颤颤的声音在我耳边回旋,当年养母熬给我八宝稀饭时也这样说。老人走了。我身旁的朋友低声说:“一个孤独者。”

 

孤独者,此时南国的养母又在做什么呢?不等我想下去,已泪水涟涟。

——去了荷田那边还回不回来?

——回来。

啊,养母,我会回去的。我舍不去的东西太多,我舍不去您做的汤圆,舍不去石磨的歌声,舍不去荷田,还有荷田里那一际残月。

现在,屋内独坐的还是我,火柴早已灭尽。这样秋夜阑珊的夜晚本不易入睡,亦不易清醒,恍然的心情如同香炉里的一柱香,缭缭绕绕,漫无边际的散开去。隔了潺潺秋雨细细听过去,还是潺潺的雨声。我倒愿化了这雨,飞回南国,去亲吻、拥抱荷田里那一片残荷,消解它们的寂寞——久别的残荷,还好吧?

 

飞絮 满城

職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