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行·子夜
起调 调弦
城欲摧。
黑云压城。
乌沉沉铸铁凝铅的天底下,隐约可见山冈上的城。城上密密排匝的虎狼之兵,面目却不可见。
王师两万精兵,静静环饲城下。无人言语。这一去,胜败难料,人鬼殊途。从今后万里春闺,要归去,除是枯骨化梦吧?
兵士的呐喊坍塌了天地玄黄。漫天烟尘里,他静静的看那座二十年来坚不可摧的神话城池分崩。兵败,如同山倒,无敌的封都之城,破了。
一个不及弱冠之年的少年,跨白马,儒雅如书剑浪迹的青衫客。手擎的却是御赐的兵符:
“皇上有旨,封都城为害塞北多年,是我天朝心腹之患。城破之日,全城屠灭,无论男女老幼,一概格杀!徇私留情者,与匪人同罪。”
兵符掷地。
“杀!”
阴灰天空如同鬼眼,纷飞无情的泪屑。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白衣少年一步步践过碎石。这是城里的宫殿。封都的心脏。
雄心已碎。
屋顶一轰塌了半边,鹅毛雪片飘落,薄掩雪污。但满地血肉泥泞,各为其主的忠肝义胆,一样涂地。谁走动,便踏破虚假的洁白——征战之地,本就没有干净!
宫殿中火已四起。不久便将破天,焚尽恩怨。但,恩可断,义可绝,可世上最执着的,不是孝子,不是情人,是怨鬼!这一仗,他纳兰子绡一战成名,青史流芳,冥冥里谁知种下多少纠葛?燃烧的帷幔飘啊飘,火光一明一暗,他五官精致,依旧白衣胜雪,剑眉入鬓。
金漆交椅已经焚毁。纵有那么多铜头铁臂的好汉,已成残尸。马蹄下,白骨乱。封都震慑天听的威名,从此东流。他听见城里隐约传来未息的惨呼,续断无端。人声寂,鬼哭起。四野皆成修罗场。凝神谛听,可有磷火悉簌?
灭了吧,灭了吧,斩草,便要除根。
一城的人。
“子绡,原来这一次的元帅是你。”
独有大殿的尽头,宝座,一袭红缎幔已着了火,却兀自不肯灰飞烟灭。火光中,满绣金丝。千只蝶儿深深见,死到临头,越发妖艳。
那女子幽幽的声音自幔后传来。
白衣少年止步于火幔前。
“蝶舞……”
“子绡……我父王他……”
“自五年前你被人劫去,你父王就一病不起。听说你做了压寨夫人,又……又生下孽种,你父王就气死了。”
熊熊的火光后,似有叹息。
“蝶舞,你我一起长大。你……当日为何不殉节,全了你父王的脸面,也免的今日落的个身败名裂,死了也是个匪眷。”
“脸面……”她不屑的轻笑,血红的蝶影里,“子绡,我活了24年,算来竟没有一天是为我自己活的……慕容蝶舞只是一个‘脸面’”
她沉默片刻。
“子绡,这是天意。蝶舞不后悔……我只想问一句,我丈夫他……”
“来自非洲的匪首,顽抗王师,身中七十余箭,自刎而死。”
她格格而笑。恍惚间,是十年前在亲王府的后花园里,黄昏彩霞,那精灵绝艳眼珠似水浸葡萄的小姑娘。秋千架上春衫薄。脆笑撒落一串琅玕碎玉。
“哪来的人,敢闯入我家花园?”她似剪剪春燕,一旋身已跳下秋千,杏色轻衫,双手叉腰而立。腕上银镯铿锵作响。好个亲王府的千金,佻脱却如未驯的小野鹿。
“蝶儿!休得无礼,还不见过纳兰叔叔和子绡弟弟?”
她眼珠转了几转。“叔叔,侄女放肆了!”潦草半个万福,帕子甩处,一瞥人早飞去。一朵蔷薇花掷在了子绡的脸上。甜香扑鼻,却不防花刺早在子绡白玉般的颊上划了细细的血痕。他故作无意,拾得那朵花。那般娇艳的嫩粉,似一球火珠,烧灼在纤长白皙的指尖。
再抬头伊人已渺。一抹杏色影,宠柳娇花,斜阳冉冉春无极。只留一串轻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
“蝶儿!”她的父王连连顿足:“咳,这丫头,都是我惯坏了。纳兰大人,教你见笑。”
子绡立于蔷薇花架下。处处都是她的甜香,像个盖子,让他逃不出去。薄暮中双手紧握成拳。
掌心里,妖花红消,零落成尘。只有香如故。
这一香,便是十载流年刻骨。
“这就好。没有人能击败他。只有他自己可以杀死自己。我的良人,总不枉我跟他一场……”
火光毕剥。他听不清楚她的话。
“蝶舞……”
“纳兰,请叫我龙夫人。我是这封都之城的压寨夫人,龙家的鬼。”
他握紧刀。慕容蝶舞——不,龙门慕容氏——匪首的妻,朝廷重犯。那百蝶穿花的大红帷幔扑扑的烧,金丝爆出绚烂火花。烈焰后有他纳兰子绡一生唯一的恋,只是始终不得接近。持续了十年华丽的幻想,一碰触,便成灰。
仲春黄昏,那蔷薇已远。
一咬牙。“龙夫人,尊夫咎由自取,已伏天诛。”
她轻蔑的狂笑。但娇媚却如十年前。“不必多说,既做了他的人,便早知道有这一天。子绡,恭喜你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子夜,娘顾不得你了……”
帷幕缓缓飘落。灰烬四散。雪下的紧,他眼前,苍白的蝶,漆黑的蝶……团团急转。纷飞里只见她一袭白衣。
白貂领子,雪也似的皮毛簇拥着一张寂静的脸。脖颈上汩汩的鲜血。那便是蔷薇花丛里,倾城的容。残存死灰色的嘲弄。
雪落灰飞。似百蝶穿花。
一叠 四弦声动
纳兰公府。
遥遥只见墙里灯火下楼台,何等的钟鸣鼎食,何等的玉堂金马。富贵深似海啊。
纳兰子绡。科场出身。可封爵,却是从军功上头来。比不得那些世袭的官儿,靠祖荫吃饭。这是赫赫的战功,谁不钦佩?
这日黄昏,一乘小轿,穿过长街,进了府门。
轿帘微微掀起一线。一双清透的眼珠子,偷偷的看着这繁华街市。
苏眉觉得今天的事儿透着奇怪。
在回廊上,却遇到一个小姑娘。
她小小的个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年纪。着一身素:白棉袄儿,白棉裤,盘镶黑布大云头的青布背心,鞋面上都蒙了白布。却是盘曲长不长的黑色头发,漆黑色皮肤。是个异族。她孤零零的站在昏暗绮丽的朱漆回廊里。
腊月十七的天,一个大圆月亮,水银泻地一般,反倒显得这回廊里黑洞洞,廊檐下挂着的大红灯笼,那点红光,如同红璎珞,绣在黑底上。红灯影里她瞥见那小姑娘的脸,确是异族人的眉眼。
一个面生的下人,也不知道从哪里过来,一手抓住了她:“姑娘!眼错不见你就乱跑!这是王府啊,快跟我走,老爷要见你呢!”
不由分说拉着她便走。
那书房里,一个男子据一张花梨椅,沉默无言。听得烛花毕剥。烛火一挫一挫。许久年轻的男子淡淡开言:“就叫子夜吧。”我面前这个俊美的男子喃喃。
二叠 嘈嘈切切
三叠 急管弦哀
曲终人散
千年之后
片段:月圆,长刀.纳兰舞.白衣整洁的少年.
任务,写完它.
千年之后.
夕阳西下,又是一天过去了,两个少年,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其中一个低头说:“这次模拟考的成绩又不好,怎么和爸妈交代啊?”
另一个却很是开心:“什么都不说就行了吗,有什么好说的?”
“你可真是乐观啊!我要是有你一半这样就好了~”
“嘻嘻,考不考得上大学又怎么了?莫以成败论英雄吗!”那个豁达的少年笑着。
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突然间,那个少年的眼睛似是长了钩子,直愣愣的盯了马路对面的一个人看,只见对面一个人白衣胜雪,长发披肩,看不出是男是女。那少年只是一路往那边去了,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人这般等过他,那时青石堤,绿柳岸,一人笑厣如花,剑眉入鬓,不知羞杀多少妙龄少女。
“唉!唉!你去哪里啊?”另一个少年叫道。那少年却充耳不闻,只是一路向前走着,朦朦胧胧中,似要走入一个久远的梦中。
那人向他笑着,一如千年以前的那张俊颜,风吹起那少年额前的头发,只见眉心上一个红色的胎记,如血一般,红得惊心,吟唱着千古前的传说。
全文完